工人阶级的未来：从辉煌到迷失再到崛起

八十年代，当工人进入工厂的那个时代，真是无比辉煌。当时，无论谁家孩子能进国企车间，整个村子的人都会投以羡慕的目光。那时工厂食堂提供免费餐食，宿舍内也有暖气，劳保用品定期发放，退休后还有稳定的养老金。工人们凭借自己的技能自食其力，走到哪里都有自豪感。可以说，国家早期的工业基础，正是那一代工人夜以继日的努力所奠定的。然而，短短几十年间，时代的潮流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如今，人们在网上提到流水线工人时，往往带有轻蔑的态度。许多人认为在工厂工作毫无前途，干一辈子也只是一种无奈。许多年轻人宁可选择送外卖或拍短视频，也不愿意踏入工厂的大门。随着自动化设备源源不断地进入工厂，人工智能系统监控着生产线，许多人开始担心，工人这一角色是否真的会变成“无用阶级”。

这个说法虽然刺耳，但并非毫无依据。确实，那些仅依赖体力劳动的普通岗位正在被机器所取代。一台机械臂的效率相当于十几名工人，并且不会疲劳、不闹情绪、也不请假。在工厂老板的眼中，使用机器显然比雇佣工人更划算。但工人真的就完全没有价值了吗？我认为这个观点下得过早。

我认识一位年过五十的老钳工，他在厂里工作了三十多年。他曾说过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：“机器能够替代动作，却不能替代判断。”当产线出现问题时，机器是无法自己找出故障的。而一个零件的加工即使数据看似正常，但如果装上后出现漏油，那么就需要的是经验和敏感的手感，乃至于数十年的行业积累。老工匠在手中一触，就能清楚地判断出问题所在，而缺乏经验的新手即便盯着数据也无法找到答案。这种情况怎能说是无用呢？这才是机器无法替代的工人价值。

目前，工厂确实在削减人员，但是被裁的是什么人呢？正是那些只懂得按按钮、搬箱子、拧螺丝的岗位。这些工作技术含量低，经过短期培训就能胜任，自然机器完成得更为高效。然而，这并不能表明工人整体上就是无用的，而是工人的结构发生了转变。过去一个车间中，八成是普工，而如今，技工所占比例越来越大，普工则日益减少。现在焊工需要会看图纸，电工要懂得PLC控制，钳工则需要能够维修数控设备。这些岗位短时间内依然无法被机器完全取代。

但关键是我们的培训体系能否跟得上。在许多年轻人看来，进入工厂意味着学习技术的过程既辛苦又漫长。与其在工厂辛苦工作三年以换取微薄的薪水，不如送外卖那样灵活，总能快速收到报酬。人们对工人的偏见更是加重了这一状况。只要提到进入工厂，脑海中便会浮现出“厂弟厂妹”的标签，似乎不如坐在办公室那样光鲜亮丽。但是，让我们看看如今一些高端制造企业，车间的空调开启，地面甚至比办公室还要干净，工人们的月薪也可达到万余元，这种情况并不比一些白领差。

这种偏见害人不浅。若全社会都认为体力劳动低人一等，那还有谁愿意去学习技术？没有人来学习技术，机器出现故障后由谁来维护？当生产线停滞时又由谁来调整？到那个时候，工人并非无用，而是整个社会都会陷入无助之中。德国在制造业上的成功，不是因为他们的机器多么先进，而是因为他们拥有一大批高技能的技术工人。德国的学徒制已经传承了数百年，技术工人的社会地位甚至不逊色于大学生。相比之下，我国的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往往被分得很开。许多人只有在无法上大学后才选择学习技术，这种意识形态若得不到改变，工人阶级得不到尊重的局面就不会改变。

再回到自动化这一话题，机器增多、工人减少的趋势固然明显，但这并不是一蹴而就的革命。当我们面临一条全自动生产线时，从设计到安装、从调试到维护，实际上需要的人数甚至比以往更多。只是，这些新岗位对人的要求发生了变化，以前需要的是快速的手，现如今却更需要智慧。

我曾见过一位年轻技师，三十出头，他负责六台数控加工中心的管理。他的工作并不是简单地搬运货物，而是观察数据、调整参数、更换刀具。他坦言在这行业中，优质的师傅年薪可达二十万元，这样的前景怎么会被视为无用呢？这说明了工人的价值正在不断增值。

那些担心工人会沦落为无用阶级的人，往往是将工人等同于简单的体力劳动者，这种观点早已落伍。现代的工人早已不是八十年代时那种重复劳动的形象，某些重复的任务依然存在，但执行的方式却已发生变化。

当然，我不能只谈论积极一面。确实有些老工人，文化水平不高，仅仅懂得一项技能，当机器投入使用时，他们会面临失业的窘境。如何处理这一群体的转岗与再教育问题，尽管听上去简单，但在实际操作中却相当复杂。四十多岁的工人在学习电脑和自动化技能时面临巨大挑战。这部分人被遗留在外，是一个始终存在的现实问题。然而，这并不能代表工人群体就完全没有价值。这是行业转型带来的阵痛，而我们应当致力于避免让这些落后的工人感到绝望。必须为他们提供基本保障和再就业的机会。

八十年代的时候，工人受到的尊重源于工人群体对于国家工业的支撑。如今，工业依然是国家的支柱，但脊梁上的肌肉已然更替。从体力劳动转变为脑力劳动，从履行重复性工作到进行判断性工作。工人的称谓没变，但所需的技能却已涌现出新的变化。

不久前，我参观了一家汽车配件厂，车间里机器轰鸣，工人数量并不多。一位年轻小伙子正专注于为机器人调试姿态，他的手指在示教器上飞快操作。当我询问他从事这一行业几年时，他回答已有五年。再问他是否后悔没有上大学，他笑了笑，表示每月收入在一万二左右，根本没什么好后悔的。这样的年轻人越多，工人群体的信心和底气便更足。我们最怕的便是，所有年轻人都不愿进厂，而老工人又一个接一个地退休。到那个时候，机器的技术在不断更新，而真正能操作的人却寥寥无几，这才是真正的困扰。

“无用阶级”这一概念是由一些外国学者提出来的，体现了技术革命之后部分人失去经济价值的现象。但将这一说法应用于中国工人群体上，恐怕未免为时尚早。中国是一个制造大国，正在向制造强国迈进，最缺乏的正是高技能工人，工作岗位确实存在，但真正能够替代的人才却少之又少。

问题的关键在于两端。一方面企业在培训上舍不得投入，总想现成选取人才；另一方面年轻人又不愿意忍耐，总希望快速成功。同时，世俗的偏见又让工人群体遭受打压，导致工人的社会地位难以真正提高。若这三大问题无法得到有效解决，工人在社会中的地位将难以回归至八十年代那样的荣耀。